订阅|手机门户

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。

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

母亲

发布时间:2018-06-29 10:06 点击数: 字号:T | T

 孔锦波/口述 林小宇/撰文
  孔锦波,原名孔赐辉,男,印尼归侨,现年73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州华侨中学。
孔锦波(右二)小时候与母亲的合影。
 
  1960年,在印尼棉兰勿拉湾港口,母亲指着我即将乘坐的“芝嘉连加”轮船说:“你父亲当年就是乘这艘船来的,没想到你也是乘这船回国”。
 
  我以为这是巧合,可母亲觉得这是“命”。
 
  ……
 
  一
 
  从棉兰市到港口大约有50公里的路程,不仅有公路,也有铁路,但大家都爱乘火车到港口,我回国时也是坐火车来到的港口。
 
  回国时,只有母亲一人坚持要送我到港口。看到当年父亲下南洋乘坐的轮船时,母亲的表情一下变得凝重,她觉得这种时隔几十年的重遇,必有不可言传的寓意。
 
  那时,我不过是一名不到15岁的学生,虽然学校已经有很多人回国,但对于我来讲,还是“遥不可及”,毕竟我的家境不富裕,母亲开咖啡店,父亲贩卖咸鱼,收入都很微薄。所以当看到别人回国,除了从心底羡慕以外,就再没有什么念想了。
 
  1958年一天,放学回家,看到家里来了客人。母亲连忙让我叫他“舅舅”。当舅舅突然问我那只曾经脱臼的手臂现在怎样时,我才想起,原来小时候曾摔倒脱臼的手臂,当时就是这位略知医道的舅舅帮助治疗的。但没曾想到,经他治疗的手臂没有痊愈,长大后手臂还一直弯着。
 
  1960年初的有一天,母亲把我拉到她身边,问我想不想回国。
 
  其实我心里是想回国的,但担心给家里带来负担,于是若无其事地说“不想”。母亲说,舅舅通过华侨总会,买到了3张回国的船票,想让你和两个表哥一起回国。
 
  那时以为我回国的船票是这位舅舅“送”的,直到1990年回到印尼后,母亲才告诉我,我们3人的船票是她借“高利贷”买的,母亲用了10年的时间才还清借款。
 
  1960年,我有了人生的第一次远行,从棉兰到勿拉湾的路上,我和母亲都没多说话,彼此都在担心着什么。
 
  二
 
  父亲1977年去世,出殡时,母亲听到别人议论我,说我可能已经不在世了,这让母亲一夜无眠。
 
  第二年,母亲提出要到中国找我。虽然我曾与家人通信断了两年多,后来还是联系上了,但母亲觉得只有信件联系,不足以说明儿子还在人世,必须亲眼看看,心里才能踏实。
 
  那时,中国和印尼外交关系处于冻结状态,不仅如此,两国关系还是非常紧张。母亲要想来中国,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,但她不听劝阻,非得要到中国。
 
  她到了香港后,通过别人指点,到了澳门办理了“回乡证”,然后途径珠海,来到了广州。我先前一步赶到了广州,在中国旅行社打听到母亲大约在4个多小时后到达,于是就到附近的一家电影院看电影打发时间。2个多小时后,我回到了中国旅行社,远远就看到一位妇女站在大门外,很像是母亲。
 
  虽然离开母亲已经18年了,但她的身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,当走到她面前时,我叫了一声“妈”。她反而问了我“是不是锦波”,当我再叫一声“妈”时,她哭了,我也流泪了。
 
  接着她不停地打量我,许久后,她满意地说“没有瘦”。
 
  我是母亲第四个儿子,出生时才3斤多重,小得跟猫一般大小。即使是后来,我也一直很消瘦,所以母亲担心我这么瘦的身体,如果加上饥饿,一定是“骨瘦如柴”,但看到我比小时候胖了些,就放心了许多。
 
  三
 
  母亲虽然出生在中国,但这次回国是第一次,竟然是为了我而来。
 
  她的行李很重,带的全部都是吃的,其中“快熟面”就是一个大的旅行袋。她说,要不是妹妹拦着,她还想带1吨的大米回来给我。
 
  可以感觉到,自从我回国后,母亲就一直想念着我,担心我这个,担心我那个,这也难怪,因为全家就只有我一人回国,所以思念渐渐成为了母亲的一个习惯。
 
  那时,我工作在三明市的宁化县,由于母亲探亲允许的时间很短,我们只好暂住福州3天。在这3天的时间里,很难将彼此18年的遭遇全部讲述,只能想到哪里,就讲到哪里。
 
  讲到父亲去世时,我的心里感到特别难过,脑海里很快就闪现父亲的身影——他骑着一辆德国自行车,载着咸鱼到十里八乡贩卖。即使我们都从马达山搬到了棉兰,他依旧还是舍不得离开马达山。去世后,他安葬在马达山,他想和马达山的朋友们在一起。
 
  母亲问我,当年我在回国的轮船上,有没有看见她?
 
  原来,由于轮船装货延误了开船时间,要等到第二天上午,轮船才驶离码头。当时我以为母亲已经从勿拉湾港口回到了棉兰。可母亲说,当她知道轮船要到第二天才能离开,于是她就到附近一个熟人家过夜,第二天一早她就到码头上,可直到轮船开动,她也没看到我。
 
  四
 
  虽然没能看见我,但她依旧对着远去的轮船挥手,她相信儿子一定能看见、一定能感觉到。
 
  在轮船开动时,我才从底仓赶到了甲板上,但此时轮船已经离开码头很远,只能依稀看到码头上人群,我也凝望着勿拉湾港口,直到消失在海平面。听到母亲说起往事后,我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 
  2017年,为了参加妹妹女儿的婚礼,我第三次回到了印尼,此时母亲已经去世26年,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件东西,我都会联想到母亲——看到椰子树,就想起小时候从马达山到棉兰路上,因为晕车难受,母亲就安慰我说,看到了椰子树了,棉兰就快到了;我爱吃的印尼菜,都是因为母亲做的,之后再吃到的印尼菜,就觉得没有以前的好吃;当年我回国,母亲几乎尽其所有为我置办行李,那些钱都是她一分钱一分钱攒下的……
 
  母亲去世后,她也安葬在马达山华侨公墓,虽然不能与父亲相邻,但毕竟也是在一起。当年他们选择在马达山定居下来,不仅是因为这里有着许多孔家亲人,也是因为这里山清水秀、气候凉爽,更是因为这里有着一份家庭的温馨、一份亲情的幸福。
 
  五
 
  回国读书时,知道许多文化名人都曾来过印尼,有的还居住在马达山,比如郁达夫、成方吾、胡愈之、王任叔等。小时候听大人说,郁达夫留着一个大胡子,而这位大胡子先生就住在我们家附近。
 
  我告诉母亲,那位我们家附近的大胡子男人,可是一位“不得了”的名人。母亲不以为然地说,我们与他很熟悉,大家都叫他“赵先生”,我还卖过他酿的“五加皮”酒,后来听说被日本人杀害了。
 
  母亲就是一个普通人,她的世界也是一个普通人的世界。
 
  ……
 
  参加完妹妹女儿的婚礼,就要离开时,心里不免依依不舍,同时也在问自己:“我还能再回来吗?”
 
  汽车开动的时候,我回过头看到妹妹在向我挥手告别,即使汽车驶离了很远,她依旧还在挥手,那身影像极了当年的母亲。

相关链接